近來,關于車企要求供應商降價的話題,一度沖上網絡熱搜,引發行業熱議。
年降從3%增至10%甚至20%
杭州闊博科技有限公司(以下簡稱“闊博科技”)董事長武志強認為,近年來,通過不懈的研發創造,我國整車及其供應鏈產品的性價比和競爭力有了顯著提升。他告訴記者:“從這個角度來講,我支持淘汰競爭力不強的供應商,留下更有創新降本能力的企業。但現實中,車企容易走向極端,變成壓榨供應商。”
武志強向記者介紹道,年降是制造行業的慣例,不僅存在于汽車行業;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,一般年降幅度不會超過3%,但車市“價格戰”以來,年降來得更猛烈了。他直言:“10%(的幅度)太嚇人了,這將使供應商無法獲利,只能粗制濫造,最終有損終端產品的品質。歷史上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教訓。”武志強說,以前,中國摩托車遠銷海外,口碑與銷量齊飛,但在瘋狂降本的理念之下,產品品質日漸滑落,后來徹底失去出口機會。與之類似,現在中國電動三輪車在海外市場走紅,但激烈競爭之下,各企業又開始大打“價格戰”,進而壓低造車成本,使得電機、電控等部件的故障率相當高。
“每輛電動三輪車就掙50元,你敢相信嗎?這樣壓縮成本的結果,就是企業只能做一單生意,后面第二單、第三單再也不會輪到你,不僅車企會因為產品失去競爭力而倒閉,供應商也跟著倒霉,整個行業都受影響。”武志強對記者表示。

付款周期長 加劇供應商困境
據了解,應收賬款賬期是汽車供應商的“生命線”之一。賬款結清周期越長,供應鏈企業的生存壓力就越大,反之亦然。資料顯示,車企付款周期大致分為三個梯隊,第一梯隊約為90天,第二梯隊約為120天,第三梯隊高達270天左右。
極目智能技術有限公司(以下簡稱“極目智能”)創始人兼總經理程建偉告訴記者,車企拖欠供應商款項的情況非常普遍,某車企就欠極目智能數百萬元的開發費。“目前,我們已經在走法律程序。有些供應商考慮到后續還要合作,被拖欠貨款也只能吃啞巴虧,但我們確認不會再與這家車企合作了,所以才拿起法律武器,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。”
闊博科技也有類似的遭遇。武志強談及,車企賬期一拖再拖,供應商無奈只能動用自有資金儲備或金融貸款,金融貸款是有成本的,很多供應商就是這樣被拖垮的。他說:“制造業領域的供應商太苦了,這也讓行業偏離了良性發展。”
武志強無奈地表示,闊博科技前幾天還在處理雷丁汽車的欠款,債轉股讓闊博科技成了雷丁的股東。“所以,我們現在大多數時候在做高端市場和外貿出口,寧愿少掙一點,也要做現金流生意,至少能保證企業的良性運轉。”
楊志文表示,車企往往向供應商承諾3~4個月付款,但現實中大多是一拖再拖,有時候變成付承兌匯票,不能在銀行馬上變成現金,更惡劣的是某些車企會開具自己的票據,相當于變相欠賬;還有時供應商已經交貨,但車企又提出各種條件,比如新的定點要再降價多少,才能兌現前面的貨款……
供應商被迫背負“賣車KPI”
某自動駕駛供應商業務相關負責人劉洋(化名)向記者透露,他們公司現在還背著一家自主品牌車企3000輛汽車的銷售任務。
“當時,公司高層在與車企洽談時,對方將幫忙賣車作為談判籌碼,也不管我們操作起來的難度。實際上,車哪能那么好賣出去啊,我們去和4S店談了很多次也沒有談下來,現在還不知道怎么完成這個任務。”說起這件事,劉洋幾多無奈。
“現在市場上‘僧多粥少’,‘粥鋪老板’說什么就是什么。”某外資零部件二級供應商市場部負責人柳琳琳(化名)說,“價格戰”對車企影響太大。前幾年,想要買某些品牌的某些車型,還要找門路、托關系;現在反過來了,這兩年,越來越多的車企開始讓供應商幫忙消化庫存,壓力給到一級供應商,而其作為二級供應商也要幫一級供應商“排憂解難”。
據柳琳琳介紹,零部件一級供應商發來的車型優惠信息,可能是折扣,也可能是贈送質保、流量、自動駕駛功能等,要求在公司內部傳達,員工及其親朋好友都可申請優惠購車,但詳細優惠信息不能公開發在社交媒體上。“可能是怕和4S店渠道‘打架’吧,我們接到任務通常也沒有說不的權利,只是在公司內部群里發消息。”她對記者說,“動不動就‘被迫營業’,誰沒事愿意把自己的微信朋友圈變廣告位呀!不過我們的情況還算好的,因為公司在車企面前還有一定話語權,都是車企先付款,我們才發貨,流程一直都很正規。聽說有一些小型供應商在車企面前毫無地位,車企最后會用庫存車抵貨款。”
國內某零部件企業就是柳琳琳口中不幸的供應商之一,今年上半年,該公司遭遇了某自主品牌車企用車抵貨款。這家零部件企業的負責人介紹稱,車企會很強勢地向供應商攤派一定的車輛銷售配額,比如20輛車,按照每輛車官方售價20萬元的價格抵貨款。

整零共創考驗彼此互信
據楊志文回憶,他所在的公司就曾被某車企“占了便宜”。那家車企號稱垂直整合,但其實就是將供應商核心技術拿到手后再將其“一腳踢開”。他對記者說:“(對方)沒有道德底線,我們防他們就像防賊一樣。他們來審核,我們都是手機全收,因為就是想學我們的技術然后自己做,根本沒有長期合作的打算。”
以前,供應商一般是“黑盒交付”,也就是車企提出要求,供應商滿足要求,具體如何達到,車企不必一定知曉。而現在是生態開放的大環境,車企要求供應商“白盒交付”,在零部件開發過程中,車企也會深度參與。楊志文認為,這本來是一件好事,以前整零之間只是買賣關系,對彼此的技術理解不夠深入,很多創新不容易實現,但現在彼此的邊界被打破,形成一種共創模式,有助于發揮協同效用,使雙方更好地在節能降本和技術創新上配合。不過,這就非常考驗彼此的信任程度和道德底線。他所在的企業就曾因被車企“一腳踢開”,3~5年的研發投入全部打了水漂,幾百萬元的模具費也沒了著落。“后來,那家車企又搞不定了,重新回來尋求合作,我們第一個要求就是結清此前欠下的模具費,對方同意了。這種事情如果意氣用事也沒有用,只有繼續跟他們合作,才能把此前應得的研發投入拿回來。”
楊志文進一步強調,模具費對于供應商而言,是一筆很大的支出,需要后續訂單達到一定銷量才能攤平。但有些車企銷量不佳,就無視約定,以銷量不足為由,不承擔模具費,將風險轉嫁給供應商。在合作中,車企占盡優勢,供應商為了后續還能拿到訂單,只能吃啞巴虧。
不平等關系不利于產業鏈創新共贏
以某造車新勢力為例,其真正與零部件供應商形成了一種共創關系,為供應商留出合理利潤空間,將管理經驗傳遞給供應商,實現共同成長,使雙方形成一個整體的研發團隊。“這家車企在供應商大會上,還與我們坦誠分享戰略規劃。在他們看來,與保守秘密相比,提升供應商信心和管理能力更重要。”楊志文告訴記者。
楊志文表示:“這么多年接觸下來,總體感覺合資品牌車企對供應商相對比較規范。我們為日韓車企供貨時,他們一般不會拖欠貨款,有時晚了幾天,還會發郵件致歉。”
其實,部分車企“壓榨”供應商,損害的不止是營商環境,更破壞了整個汽車產業生態。程建偉說,車企之間競爭加劇,市場“內卷”將導致供應鏈逐漸脆弱甚至衰竭。
楊志文稱,但凡有別的辦法,他們是不愿意同某些車企合作的,因為沒有利潤可賺,短期看車企是占到了便宜,但長期來看,壓力逐層傳遞到二三級供應商,他們只能使用成本更低的材料,這在無形中將損害整車品質和車企信譽。長此以往,車企和供應商就失去了深度共贏和長期合作的基礎,車企相當于切斷了自己生存的血脈,無異于自掘墳墓。

做大做強才能消除不平等關系
在中國汽車工業協會專務副秘書長羅軍民看來,汽車行業的“年降”已成為一種慣例,但這并不是理所應當的。大幅降低供應商供貨價格,雖然能在短期內助力車企沖鋒,但如果超出供應商承受能力,從長遠來看,是對供應鏈的一種消耗,嚴重削弱供應鏈的生存能力。這將會反噬車企,一旦出現品質問題甚至安全問題,可能給車企的品牌形象造成極大的損害。
什么是破題之道?羅軍民表示,中國車企應該謙虛地向豐田、康明斯等優秀跨國企業學習。豐田注重保護供應商利益,真正用“百年老店”的思維經營企業;康明斯進入中國市場,在供應商遭遇困難時,不僅不壓價,甚至會主動漲價,扶持供應商的成長。他稱:“經營企業有術有道,有遠見的企業都會從道德層面尋求長久發展。”
武志強認為,車企想要在白熱化市場競爭中求生存、求發展,不能靠壓榨供應商,核心還是要提升產品力,敏銳且深刻地發掘用戶的真實需求點,找準賽道,這樣既有能力提升產品定價,又可以做到提高產品銷量。
站在供應商的角度來看,楊志文表示,首先還是要修煉“內功”,不斷提高產品技術水平,做到全國前列甚至全球前列,這樣就會有更強的行業地位和議價能力。“就像小米汽車這樣的新入局者,他們一定是直接找頭部供應商。”他建議。
其次,是通過內部消化來降本。這些年,楊志文所在企業持續學習豐田的精益生產,從設計源頭避免材料浪費,在生產過程中充分利用材料的邊角料和加工產生的熱量。他告訴記者:“從企業高層到基層員工都培養精細化管理理念,很多小妙招都是基層員工提出來的。”
此外,供應商也應嘗試“出海”。國內市場供大于求,競爭激烈之下發展必然艱難,海外市場大有可為并且利潤可觀。“我們公司近十年來大力開拓海外市場,目前海外業務已經占比90%,這也讓我們更有底氣應對變化的市場環境。”楊志文說。